范闲摇着轮椅过去,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奏折密函,不禁有些心疼。却见他身上已经盖了一个毯子,想必是谢必安做的。
眼睛一暼,瞧见李承泽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蜡烛,范闲起初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眼看着蜡油要滴到李承泽手上,这才明白过来。
这是给自己定了个闹钟啊!
范闲猜的一点没错,李承泽这段时间焚膏继晷,睡眠时间大大不足,今夜实在是困的不行了,打算稍微眯一会,又怕自己一觉睡过去,便大约算了时间,攥了个蜡烛在手里,只要烧到这个位置,蜡油就会滴到手上,把自己烫醒。
古有悬梁刺股萤囊映雪,今有南庆皇帝握烛浅眠,这么拼?放现代怎么着也得是个高考状元了吧!
范闲小心翼翼的吹灭他手里的蜡烛,然后转着轮椅慢慢往外走。给老梁的信晚一点再写吧,他现在只想给承泽做点夜宵来。
准备去小厨房看看,还有什么能用的食材,路过五竹叔的房间的时候,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范闲有些好奇,便敛了气息在外面听着。
“别和我说这些”,五竹难得的情绪有些激烈:“肯定还有其他办法。”
静了片刻,对方开了口,是谢必安的声音:“他是什么情况,你肯定比我更清楚,如果连你都没有办法的话,那这世间没人能解决了。”
这俩人在聊什么?范闲有些好奇,又往前凑了凑,却听到一个让他心惊的消息:
“范闲肩膀上的伤太严重了,伤了经脉,救治又不及时,就算伤养好了,也……最多八品。”
范闲脑子里轰的一声,这种感觉很难形容,虽然说他自己也明白,自己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很不容易了,但是他从没想过,真的会……
有的时候,曾经拥有却又失去,比从未拥有还要难受。
范闲恍着神,摇着轮椅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。拿了两个南瓜,蒸熟了拌上糯米粉和白糖,团成小圆饼放进锅里煎着。
整个过程做的机械而乏味,滋滋啦啦的油声中范闲愣着神,脑子里完全不知道想什么。直到微微嗅到一丝糊味,才回过神来。
范闲端着做好的南瓜饼回了寝殿,李承泽已经醒了,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,见他回来,不由得埋怨到:“不是说累了要睡吗?怎么大晚上的到处乱跑?”
“饿了吧,吃点夜宵”,范闲把盘子轻轻放在桌案上,面无表情的说到:“我去睡了。”
李承泽显然不知道范闲经历了什么,怎么做了个夜宵就忽然这么丧了?直愣愣瞧着范闲进了里屋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,慢慢提起一口气来,想要尝试着调动体内的真气——
果真不行。
范闲忽然笑了,笑的很是苦涩,或许他早该知道,即便自己这一生像开了挂一样,也不可能真的事事都被上天眷顾。
“你怎么了?”李承泽忽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截蜡烛,明明灭灭的照在两人的脸上。
看到范闲衣服上隐隐渗出来的血,李承泽心里便大约明白了,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问,放下烛台从床头拿了药箱准备给范闲换药。
“你已经知道了,是不是?”范闲静静的看着李承泽蹲下,给自己上药、包扎,忽然语气平淡的问道。
“知道,木蓬和海棠和我讲的”,李承泽点点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那时候你还没醒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范闲抿了抿嘴:“是觉得我接受不了这件事吗?”
“这有什么接受不了的”,李承泽忽然笑了,抬起头看着范闲:“我没同你讲,是因为我完全不觉得这算什么事情。”
“没了霸道真气又如何?恢复不了九品又如何?哪怕你真的武功尽废、或者你今后只能坐在轮椅上,这都无所谓。”
李承泽站起身来,把药箱放回原处:“当我把你从雪洞里拖出来,发现你呼吸脉搏全都没有的时候,我……”
“我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,只要能让你活下去,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,今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“我后悔,我非常的后悔,后悔自己怎么没能看住你,让你一个人跑到北齐这个鬼地方,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。”
李承泽摸了摸范闲依旧缠着绷带手指,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:“我更后悔的是,我没有能够给你安全感,你是因为不相信我有能力解决问题,才选择一个人去面对。”
“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。”
“没有!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范闲急忙摇头:“我没有不相信你,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让你为难,我只是想多帮你做些事情。”
“不让我为难?”李承泽微微低头,不经意的抹掉眼角的泪滴:“你敢说,你当时去刺杀太后,不是报了必死的决心?”
范闲沉默了一会,低声开了口:“我是,但是……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成功了,恐怕现在北齐已经彻底属于南庆了,以一人换天下,我觉得值得。”
“屁话!”李承泽两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,紧紧的盯着范闲:“你觉得值得?所以你选择用你的死来完成所谓的统一大业?”
“你倒是替我想想啊”,李承泽红着眼睛,一字一句的说到:“没有你,我要这天下何用?”
范闲看着李承泽的眼睛,看着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,忽然觉得自己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必要。
明明说有什么事情要一起面对的是自己,结果自作主张偷偷跑掉的也是自己。换位思考一下,如果是李承泽这么做,自己恐怕也会疯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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