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江上寒风瑟瑟,但大家谁都不愿意回去船舱里,一直滞留在船头和船篷的敞开处,贪婪地朝外面张望,南星桥码头退去了,六和塔和新建成不久的钱塘江大桥跃入他们的眼帘。
“快看,快看!”有人手指着桥墩和铁路钢梁叫着。
众人也都看到了,但大家集体沉默着,谁也没有吱声。
他们看到有一列列的士兵,在桥墩和钢梁上捆绑堆放着什么,艺专的学生都受过军训,他们知道这些士兵们在桥墩和钢梁上,捆绑着的是炸药。
钱塘江大桥历时五年多才建成,而现在距离建成通车,才一个多月,这一个多月,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到这桥上走一走,现在这桥就准备炸掉了,每个人看着都觉得心疼。
船从桥底驶过的时候,大家都仰起头,死死地盯着头顶的桥底,正好有火车从上面经过,整个桥身在咣当咣当的巨响中震颤着,抖落了无数的尘埃。
有飞尘落进俞行渐的眼里,他“呀”地一声叫,赶紧闭上了眼睛。
挤在他边上的江映雪扭头看看他,明白了,她凑近俞行渐问:
“哪只眼睛?”
俞行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。
“别动,我帮你吹。”
江映雪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,撑开俞行渐左眼的眼皮,准备把灰尘从他的眼睛里吹出来。
她的嘴凑近俞行渐的眼睛又移开了,接着两根手指也放开俞行渐的眼皮。
江映雪叹了口气:“我看,你还是留着吧。”
俞行渐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闭上眼睛,他明白江映雪这是什么意思,虽然眼睛还很难受,他也忍着。这可是从钱塘江大桥上落下来的灰尘,俞行渐应该让它留在自己的眼底,体内,这是他最后一眼看到钱塘江大桥,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,这桥肯定已经不在了。
江映雪用手牵着俞行渐走回船舱里,找了个地方,让俞行渐靠着舱壁坐下,她自己也在俞行渐的身边坐下。
船继续溯钱塘江而上,过了二十几分钟,到了袁浦那个大转弯处,也是个三江口。同一条江,过了这一个弯就不再叫钱塘江,而改名叫富春江,左边有一条支流,叫浦阳江,浦阳江的源头在浦江县西部岭脚。
浦阳江历史上鼎鼎有名,它是古越国西施浣纱沉鱼之江。
如果沿着富春江继续往上,到了建德梅城,又有一个三江口,富春江到了那里往上,就改名叫新安江,新安江一直通到安徽省休宁县与jx省交界处的五股尖山,那里也是钱塘江的源头。在梅城,从左边分出去的支流,是兰江,通往金华和衢州地区。
整个钱塘江水系,也叫三江流域,就是指钱塘江、富春江和新安江这一条主干流。
他们的船没有继续沿着富春江而上,而是驶到了江对面,进入浦阳江,他们的目的地是诸暨的吴墅。
吴墅是艺专总务主任卢章耀的家乡,是一个临江的大村,村里有不少的祠庙,卢主任已经安排好了,校本部就放在他们的卢氏祠堂里,而学生们分散到其他的小寺庙和村民家里。
船进入浦阳江后,江面陡然窄起来,船好像也快了起来,两边的山上,都是马尾松,一洗如黛。但大家心里有的都是落寞,谁也无心观赏两岸的风景。杭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他们纷纷走回船舱,找地方坐了下来。
徐希文走过来,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看着坐着的江映雪和俞行渐,嘿嘿地笑着,江映雪白了他一眼,嘀咕一声:
“你笑什么?”
徐希文摇着头,一边说着没笑什么,一边挨着江映雪坐了下来。他刚坐下,江映雪就站了起来,和俞行渐说:
“你坐过去。”
俞行渐挪了挪屁股,坐到了江映雪原来坐着的位置,江映雪挨着俞行渐,在他原来坐着的地方坐了下来。徐希文的脸上有点尴尬,不过又不好作声,俞行渐瞄了他一眼,偷偷地笑了起来。
“笑屁!”徐希文擂了俞行渐胳膊一拳。
在艺专,他们三个人是有名的三人组,俞行渐是江映雪的弟弟,自然时常跟在江映雪的身后。徐希文是江映雪的同班同学,也是她的跟屁虫。谁都看得出来,徐希文暗恋着江映雪,但江映雪心里只有阿伟,对徐希文总是不冷不热的。
也因为阿伟的关系,让徐希文一直不敢对江映雪表白,不然,惹恼了江映雪,她一状告到老虎林文铮那里,徐希文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。
心里喜欢,嘴上又不敢造次,徐希文就甘愿当个跟屁虫,每天跟在江映雪的身后。
毕竟是同班同学,人家也没有明确向你表白什么,加上自己身边,总是有俞行渐,徐希文每次接近她,都装出是和俞行渐亲近的样子。江映雪也就没有办法和徐希文说什么,赶他走,不让他跟着自己。
有一个暗恋自己的人一直跟着自己,可以恶声恶气地指使他干这干那,他还总是屁颠屁颠的,对江映雪这个女孩子来说,虽然明知道自己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,他们也没有可能,但心里还是隐隐会有些得意。
这一船的人里,大家都心里空落落的,有着莫名的忧伤和愁绪,唯一高兴的,自内心感到兴奋的,大概就只有徐希文了。
他很高兴这一路过去,江映雪的身边终于没有阿伟了,没有那个穿着空军皮夹克的身影,他觉得自己好像就独自拥有了江映雪。这样的日子,是他盼望了多久也没有等到的,现在终于来了,他怎么可能不高兴?
上午九点多钟离开南星桥码头,到了下午三点多钟,目的地诸暨吴墅终于到了,卢章耀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大声呼喊着,几条船上的人,再一次挤到了船篷口子上。
他们看到靠江的青石板码头上,站着很多当地的农民,他们手里都拿着扁担和绳子,是来帮他们挑东西的。
在船上闷了几个小时的人,也都亢奋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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