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,大军行至一山坳避风处,全军号令,就地休整,埋锅造饭。
八万口大铁锅,热气腾腾,清水煮白菜,放入冻得硬邦邦的馒头,让战士们疲惫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笑容。谁也不知道,战场上,会不会突然战死,只是眼下,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,能有一口热乎乎的吃食,实在是一件幸事。
“小侯爷,该喝药了,大夫说一定要趁热喝”,碧鸢端了一碗汤药过来,她是护国侯府的暗卫,跟着沈月明已近七年,武功并不出众,却极擅易容和追踪。
沈月明摇摇头,说道:“这药太苦了,也不知道是哪个蒙古大夫开的,我等一会儿吃”,碧鸢抿嘴一笑,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包蜜枣来,“你什么时候有这个?”,沈月明眼前一亮,一脸惊喜地问道,“这是信王殿下交给奴婢的,他说你打小就怕吃药,多半会嫌这药苦,便给了这个”。
眼前的这些人,跟沈月明从小一块儿厮混到大的,当属燕同律。经过哑巴事件后,每次看见燕同律,她心里都有些毛,每次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却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,哪句话是假。但凡不留神,就会被他吃得死死的。
饶是如此,沈月明仍然时常庆幸自己有这么个小叔叔,虽然嘴巴坏了点,但心中总是记挂着自己。每次出宫,都会带些时新的小玩意,或者新鲜稀奇的蔬菜瓜果,各色小食,大大地满足了沈月明好得出奇的胃口,也就顺带大方地原谅他了。这蜜饯果子应该是出京的时候就备下了,准备给她当零嘴儿吃的。
碧鸢见她神情有些惫懒,说道:“小侯爷,要不先歇一歇,已经赶了一整天的路,你的伤势还未痊愈,不可过度劳累,可千万别落下病根”。之前军医再三叮嘱,不可操劳,必须卧床静养两个月。
沈月明摇摇头,低声问道:“都部署妥当了么?”,碧鸢微微颔,悄声答道:“你放心,吟风姑姑的踏雪无痕早已登峰造极,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敌人引入彀中”。
吟风和侍月是自幼跟随护国侯沈佑的暗卫,由沈佑亲自教导,侍月武功精湛,主攻武学一道,而吟风身形灵巧,主攻轻功暗器一途。后来,衣如雪嫁入护国侯府,成为暗卫的实际掌控人,两人便成了她的贴身护卫。
衣如雪崩逝后,两人又回到沈佑身边侍奉。再后来,沈佑出征北境,留下吟风照看幼主,侍月随同前往,同样下落不明。
静夜时分,天地间唯有落雪簌簌的声音,元天华半纱覆面,一双妙目顾盼生辉,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已有两个时辰了,随侍的人都冻得嘴唇乌青,她却丝毫不在意。
山下是大显军队的驻地,远远望去尽是大大小小的军帐,少说也有六七千之数,帐内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好不热闹。
待到众将士吃饱喝足,熄灯休息后,元天华才微微挪动了一下早已冻僵的手脚,带着十几个护卫,悄悄绕到山后,众人分头前去查探。
不多时,有人前来回禀,道,“殿下,属下等人大约数了数,这里的锅灶已有七八万之数,而且都是旧物,看起来并非临时赶造的,这与之前斥候传来的消息相差不大,应该可信”。
元天华冷冷地说道:“你们去暗中搜罗一些帐篷,看看里面是否真的有人,空城计,本宫也见过不少”,众人领命而去,悄然挑开数十座营帐,虽然天色暗沉,但每座营帐内至少都有十余人躺卧在地,亲眼所见,断然做不得假。
微微叹了口气,看来沈月明真的是率全部人马而来,一旦落入包围圈,此役必败,元天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,“撤”,十余条人影纷纷四散开来,没入大雪之中。
在他们消失后不久,沈月明缓步走出营帐,“小侯爷,你说她,会相信吗?”,碧鸢有些忧心地问道。“兵不厌诈,虚虚实实,实实虚虚,元天华真是从未改变过,疑心病一如既往地重,如果不是亲自来,她自然不会相信的”,沈月明幽幽地说道,“如今嘛,嘿嘿……”。
碧鸢隐约知道她与北陵公主曾是故交,但具体情形也不便详细询问,“让牟将军沿途收集些破锅旧碗的,原来是这个用场”,碧鸢一脸崇拜地说道,“而且,小侯爷还算准北陵公主会亲自前来查探,提前预备了三四万个稻草人放在营帐中”,沈月明嘿嘿一笑,说道:“这得多亏牛家村的人,他们扎的草人确实很逼真,我刚看见的时候,也以为是个大活人”。
两日后,大军休整完毕,沈月明强撑着一口气,亲自披挂上阵,战鼓擂聚,军旗所向,呐喊声中直向寒江城扑来。北陵的主力撤出城外,整座城池几近空城,除了少量的敌军外,大显的军队并没有遇到多少抵抗,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,寒江城破,沈月明一马当先,率领轻骑兵冲入城门……。
青石路板,店铺森森,城中的帅府,已然颓废多时,残垣断壁,破瓦乱石,依稀可见昔日的辉煌和庄严,朱漆大门上的六十四颗铜鎏金球,见证了这里的沧桑变化,烈烈鲜血,沈家曾世代镇守在这里,寒江城有太多沈家人的记忆和不屈,沈月明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中暗暗誓,有生之年,绝不会再让这座城池落入敌手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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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崆山的西北坡,眼见“沈”字帅旗长驱直入,“殿下,沈月明已率部入城,咱们是否现在动手?”,廖里斯问道,这位寒江城的将主身量极高,虎背熊腰,圆目爆睛,鹰鼻阔嘴,一把络腮胡子,更显得魁梧粗壮。
元天华轻闭双眼,摇摇头,说道:“不急,沈月明素来诡谲多变,你领着两万人马先去会会她,摸下底,本宫自有打算”。
廖里斯领命而去,正在城中搜寻的大显士兵突然现后方有敌来袭,他们大多是地方卫戍部队,临场杀敌的经验丰富,遭遇突袭后,佯装惊慌失措,边打边退,更有人高声叫道:“糟了,我们被敌军包围了”,情形变得更加混乱起来。
北陵众将眼见大显兵败如山倒,还未出全力,便溃不成军,当下便有了几分轻敌之意,就连将主廖里斯心中都有些飘飘然,长公主实在是多虑了,他高声喊道:“北陵的雄鹰们,大家冲啊,生擒沈月明,直捣渭城”。
话音未落,只见眼前白影一闪,廖里斯一眼认出,正是沈月明的银色战甲,他双腿一夹马肚,手提方天画戟,大喝一声,哪里逃,催马直奔而去。
一骑飞马直向城中冲去,廖里斯率部紧追不放,大显的阵营被杀得四分五裂,几无还手之力,“通知殿下,请她下令合围,定能将敌军围困于城中,尽数歼灭”,红色的信号弹在半空中绽放,元天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中的战局,看来双方已然交手,廖里斯才会放出合围的信号。她的嘴角渐渐弯起,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,檀口微吐,道:“出兵”。
廖里斯一马当先,跟随沈月明直入城池中央,离城门越来越远,忽然,城门处转出一人,银甲素剑,长眉入鬓,英姿勃勃,赫然又是一个沈月明。
“真是辛苦吟风姑姑了,也多亏了廖里斯这个蠢货”,碧鸢冷冷地说道,吟风姑姑易容成沈月明的样子,诱敌深入,待大批敌军从后方合围之时,便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。
原本藏在青崆山的敌军被悉数引入城中,眼见计成,沈月明立刻振臂高呼:“众将士听令,来犯之敌乃侵我国家者,虽远必诛。好男儿志在四方,当血洒疆场,护我国土,大家打起精神来,成败在此一举!”。
黄疆等人也纷纷呐喊道:“兄弟们,援军顷刻即到,这次一定要将北陵狗赶回他们的老窝去!”,大家皆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,众将士之前原本就是佯败,现在又听闻援军即将到达的消息,更是深受鼓舞,一改之前颓废恐惧的状态,纷纷反身冲上前来,双方厮杀成一片。
银光一闪,沈月明身先士卒,将敌军一员大将斩落马下,但因用力过猛,伤口崩裂开来,身子不由一晃,不慎跌落马下,一旁的敌军见有机可乘,立刻纷纷围了上来。
袁真离得最近,急忙回马来救,几个挑落,将沈月明拉上马。忽然城外杀声大震,马蹄猎猎作响,燕朝歌率领左右后翼部队前来接应,局势暂时得以缓解,方才还占着上风的北陵士兵腹背受敌,进攻的势头顿时缓了下来。
燕朝歌一路打马,直到看见沈月明一脸虚弱地从袁真背后探出头来,冲他一笑,这才放下心来,“怎么了?”,他问道,沈月明一脸苍白,“无妨,只是伤口裂开了”。燕朝歌将她从马背上轻轻抱下来,只见她左腿血流如注,整个裤脚都湿透了,最要紧的是,胸间及腰腹处皆有血迹渗出,不由心中大恸。
沈月明被他抱在怀里,抬头正好看见他的侧脸,才一日不见,燕朝歌年轻的脸上居然生出了青黑色的胡茬,棱角分明,眉眼处充满了阳刚之气,她心里有些窘,毕竟自己已过及笄之龄,就这样被一个男人抱着,终究不妥,“快把我放下,这成什么样子?”,沈月明轻嗔道。
燕朝歌低头看着她,眼里闪着莫名的情绪,眼见沈月明的脸色越来越红,心情大好,虽身处险境,却哈哈大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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