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患者是一位八十岁的老爷爷。昨日,也就是在他身上,我才听到了那动人的第一声心心脏律动音。与他聊天的间隙,我才得知,这位老爷爷的老伴儿去年也正是因为心功能衰竭离世的。他说自己有两个子女,女儿嫁到外地,儿子整日里忙于工作,也都顾不上他俩。这几年,老奶奶总是生病住院,原本老爷爷想请一位护工来照料,但奈何老奶奶不同意,便只好由他一个人亲自来照看。有时候只有老奶奶住院时,老爷爷买完菜做好午饭就立即往医院赶,他说怕老奶奶等的久了会觉得害怕;有时候俩人都住院时,老爷爷就自己输完液再到楼下去买好饭菜再回来。科室护士们都说,大家从未见过这两位老人分开的时间有过半天。
由于两位老人住院的次数较多,科室里的人就逐渐与他们熟络起来。大家知道老爷爷家里的情况,便偶尔会对老爷爷多加关照一些。所以,老爷爷每一次住院时都会买上好些水果;每当有医生或护士来看他,他就给他们每人送一个。护士和医生们不接,他就输完液跑到护士站、医生办公室,强行给每个人桌面上放上一个水果。老爷爷说:“我儿女都不在身边,看到你们啊,就感觉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,也总算是让我有了一个念想!”。
刘护士长说老爷爷的儿女也不孝顺。两位老人住院的这些年,那两个子女仅仅来看过二老两次,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医院大门;即便是老奶奶过世,需要亲人回来主持大局,他的儿女们也是推迟到老奶奶头七那天才回来。前些天林医生查房时听见老爷子给他儿子打电话,想让儿子回来看看他时,他儿子不仅一直推辞,还扬言等老爷子死时会来给他收尸的!林医生气得一把夺过老爷爷的电话就将那不孝子骂了一顿。因为这间病房里只住着老爷爷一个人,又有些耳背,所以他平时打电话时都会开扩音,这才正巧让查房的林医生听见了。没想到竟让他儿子一语成谶!
陈棋就那么呆滞地站在病床前望着老爷爷的面容,不知他此时在想什么。我猜,或许是昨日晨时,他无意间经过病房时,冯老师将他叫进病房,让他与我一同倾听过的那颗心脏搏动的声音;亦或是昨日午后,老爷爷拿来的那一个个鲜红硕大的苹果;再或是,那张慈祥温和的面容下,不被儿女惦记的绝望与失落。总之,此时的陈棋,与昨日我见到的那位少年大不一样了。
“别看了,出去吧!。”刘护士长走进病房,见我俩呆站着不动,才说道。
在护士长的提醒下,我当即回过神准备离开,但见陈棋眼神涣散,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,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唤声。我犹豫着走到他身边,轻唤几声他的名字,见他仍不为所动,便伸出手拽着他的手臂,想将他带离那间病房。我原本以为他会挣扎,却没想到他竟然任由我将他带离,全程没有任何的反抗的动作。
我们俩回到办公室时,赵医生已经换好衣服,正坐在她的电脑屏幕前,一只手搅拌着咖啡,神情严肃地望着林医生。我顺着赵医生的目光望去,只见林医生正站在座机前,似乎是与那老爷爷的家属通话;她的眉头紧锁,语气间充斥着愤怒与悲痛,似乎与电话那头的人沟通不太顺利。
“钱先生,我再说一次!您父亲刚刚过世了。不管你现在有多忙,死者为大!作为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亲人,您是不是应该先来看看他。”林医生似乎正极力抑制着心中的怒火,那只拿着电话筒的右手越变得骨节分明,好像下一秒就要将那话筒捏碎一般!
“麻烦您尽快!医院会先将他安置到适当的地方,您到了医院直接来办公室找我拿手续单就好。”林医生挂断电话,站在角落里,背对着我们。透过她的背影我看见此刻她那不断起伏着的两肩。
大家似乎对这位刚刚离去的无亲无故之人拥有着不一般的情感,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格外沉重。护士站内以往还能听到的欢声笑语消失了,办公室内连绵不断的谈论声也没有了。此刻,我突然想起办公室内冯老师的身影还未出现。我看了看墙面上挂着的钟表,时间显示九点十分。在我的第一印象里,冯老师应当不会是一位不守时的人。正当我好奇之际,赵医生开口了:“怎么样?他还在推辞吗?”。
林医生这时已调整好情绪,她转过身,一边往自己工位走,一边答道:“嗯。不过,他终于决定要请假过来了。”。
“唉!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,早该气死了!嗯?陈棋咋了?”赵医生也怨声载道,一转眼瞧见陈棋呆愣的模样,这才看向我问道。
可我哪里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,便只好摇摇头,表示不知情。赵医生听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,朝陈棋走去,嘴里还不停地询问他怎么了。
陈棋先是木讷一下,随即用那阴沉沉的声音突然说道:“赵老师,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?昨天不是看着状态挺好的吗?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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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医生轻拍一下陈棋的肩膀,柔声说道:“心源性猝死嘛抢救及时虽然是有救回的可能,但是钱大爷本身基础疾病就多。有冠心病、高血压,且已不适宜手术治疗,所以我们一直对他进行保守治疗。他这两年一直一个人照顾他老伴儿,自己也没怎么好好休息。如今这个样子唉,也算是寿终正寝吧!虽然,有几个不孝子女。”。
赵医生说起,突然摇头叹息,转身抓起桌上的听诊器准备离开。当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时,突然想起什么,转过身对着我说道:“哦,小唐。冯主任今天休息,他昨天忘记跟你说了。他说让你今天先跟我一天。不过,你先帮林医生处理一下钱大爷的事吧!”。
我立即点头答道:“好。”。回头见林医生仍旧坐在工位上,神情严肃,面无表情望着电脑屏幕,双手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击着。我走到林医生身旁时,见到她桌面正前方放着一张心电图,是方才她宣布钱大爷死亡后,立即让护士做了一次床旁心电检测。
“陈棋,陈棋,你跟我来。”赵医生两次呼唤陈棋的名字,他才缓过神来,随着赵医生离开。
这时,刘护士长从办公室外走来。她手中拿着一沓单子,径直走到林医生身旁对她说:“6床长期医嘱你直接停吧,药都没有配。然后这是死亡证明,哦,抢救医嘱你千万别忘了哈那个,他儿子说什么时候来了吗?”。刘护士长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单子递给林医生。
林医生这才说道:“一会儿就到了。你们先让他把该签的字都签了吧,死亡证明我待会儿填好让他签了字就让唐棣拿给你。”。
俩人的对话,我尽管听不懂,但大约也能明白是在走善后流程。便只好等在一旁,等待林医生有可能出现的“吩咐”。一整个上午,我都帮着林医生、刘护士长,与她们一同处理着钱大爷死亡后的相关工作。虽然作用不大,却总算能出得上一份力。
好在,钱大爷那儿子来到办公室后,二话不说只配合着医院将钱大爷的身后事都处理妥当便离开了。他应当早就了解钱大爷的情况,知道他的死亡是正常死亡,所以也没有任何与林医生纠缠的地方。只是,他的冷静令我至今仍感到不寒而栗。不管怎样,那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;即便俩人不常见面,可总归老爷子养育他几十年,与他也有着割不断的血脉亲情。然而,那人却像是在处理某位陌生亲戚那般,冷静、理智得过于常人。我看不出他眼里的悲伤,也见不到从他眼里流出一滴有关于老爷爷的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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